吉野金峯山寺的藏王堂內,供奉著巨大的秘佛藏王權現。這是一位印度或中國都不存在的、日本獨有的尊格。據說,他是釋迦、觀音、彌勒三尊佛化為神的姿態。右手持三鈷杵,用以擊破天上的惡魔;左手結劍印,斬斷內心的煩惱;而高高踢起的右足,則用來驅逐天地之間的惡魔。這尊巨像高達七公尺,氣勢非凡。
藏王權現
接下來,我們邀請了安置藏王權現的金峯山寺館長五條良一先生。這位藏王權現究竟是怎樣的佛呢?——是的,我們修驗道是在山中修行,而我們的本尊便是金剛藏王權現。同時,我們認為大自然本身就是本尊,因此修行就是在大自然與本尊合而為一的懷抱中,以生命為代價進行修行。這位藏王權現據說是在約一千三百年前,由開創修驗道的役行者所顯現。
役行者在吉野大峯的山上岳進行了一千日的修行,被視為融合山岳信仰與佛教的修驗道開祖。在他修行之時,據說岩石裂開,藏王権現如湧泉般顯現。遙望遠山,人們相信那裡存在著超越自身的神佛,賜予衣食、泉水與清風,而這正是藏王權現的顯現。役行者認為,藏王權現之所以呈現這樣的形象,是因為大自然本身蘊含著荒烈的力量,唯有如此才能展現其真實的姿態。
日本修驗道的一大特色,就是在看似將各種元素混合在一起的同時,卻能從中創造出獨特的信仰形式。或許是在山中修行時,修行者感受到各種不同的力量,思考著該如何表達這些力量;而且不僅僅是力量,而是要融入佛教的形式,進而創造出獨有的存在——這便是藏王權現。
其所持的法器是密教的法具,顯然屬於佛教的範疇。然而,像抬起一隻腳的姿態,卻在任何經典中都找不到。這種形象代表著強大的力量,象徵著修驗道試圖塑造一位究極的、源自自然的佛,這就是藏王權現。
現存最古老的藏王權現形象。國寶《藏王權現像》
古人認為神明過於尊崇,因此很少將其具象化;然而,他們想像,如果自然之神要在鏡中顯現,會是什麼樣的姿態,於是便形成了這樣的形象。如今在燈光的照射下,這尊像的輪廓清晰可見,但在古代,可能只有在燭光閃爍的一瞬間,藏王權現的姿態才會短暫顯現。當時,藤原道長埋下經典並在本尊前供養時,燭光反射下的閃現,或許象徵著只有達到悟境的人,才能得以與這位神佛相遇。這種感覺,就像是祂在那一瞬間降臨顯現。
據說藏王權現的頭髮是豎立起來的。這或許象徵著山的力量,例如瞬息萬變的天氣,或是山岳本身的險峻與可怖。生活在山中的人們深知這種威力,因此在表現山的形象時,必須傳達出『絕不可激怒』的敬畏之心。這種強大的存在感,便體現在憤怒的表情與逆立的髮絲之中,顯示出人們的恐懼與敬畏。到了鎌倉時代,山伏的集團相繼成立,許多修行者在吉野大峯修行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更加真實的藏王權現形象逐漸登場。
源慶作《藏王權現立像》
這一瞬間的動態被精準捕捉,作為佛像而言,以單腳支撐的姿態極難成立,但源慶卻巧妙地完成了。人們甚至感覺與藏王權現對視,眉間似乎緊縮,仿佛真的動了起來。整尊佛像生動至極,力量延伸到足尖,口中甚至能看出下顎用力的痕跡,真實感令人震撼。這尊像彷彿一直以肉身存在於山中,迎接前來修行的山伏與僧侶,讓他們感受到必須在此展開修行的決心。正因如此,需要這樣具有說服力的立體佛像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尊佛像的色彩保存得非常良好。
源慶作《藏王權現立像》的廚子
其實,這尊佛像之所以保存下來,是因為被安置在一座廚子(佛龕)之中。中央供奉著藏王權現,立體地展現了吉野的世界。
收納藏王權現的廚子,其門扉上描繪著吉野的諸神。在櫻花盛開的美麗場景中,可以看到女神,以及身著束帶禮服的男神。
這些神祇究竟是何處的神呢?追尋廚子上所描繪的神像,發現就在藏王堂附近便有供奉,而再往前走,則有勝手明神。鎌倉時代的神像真容至今仍被傳承,並在特別展中首次公開。
沿著山道繼續登攀,會接連遇見供奉廚子上所描繪神祇的神社。吉野的群山被視為神明居住的聖地。裡面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。前方描繪的是吉野的神祇們,而後方則是從吉野延伸至熊野的大峯山所供奉的神祇。由於修行者必須走過險峻的山道,因此這些神祇被視為守護道路安全的存在。
從吉野到熊野,有一條沿著群峰延伸的道路,這就是被列入世界遺產的大峯奧駈道。山峰海拔接近 2000 公尺,全長約 170 公里。山伏們在這條道路上,一邊向神佛祈禱,一邊用九天的時間走完。這是一種深入大自然、鍛鍊身心、以獲得聖力的修行。五條先生曾多次踏上這條奧駈道。他說,正因為深入群峰,才能看見不同的景色。雖然看似平凡,但一陣清風便能讓人感受到佛的慈悲;嚴峻的雨水也會滲入身心,這種直接的感受正是奧駈修行的一大感動。進入大自然的過程,被稱為『儀式再生』——就像是先在山中死去,再重新誕生而出。五條先生說,他在山中修行時,體悟到自己是被山所賜予生命的,走出山林時,也會把這份感受傳達給眾人。
奧駈道與『兩界曼荼羅』
其實,這條奧駈道與『兩界曼荼羅』也有關聯。從吉野到熊野三山之間,在釋迦岳稍北的位置,吉野一側有險峻的地形,北側的山峰被稱為『金剛界之峰』,而南側的山峰則被稱為『胎藏界之峰』。這兩者相對,象徵佛的宇宙——兩界曼荼羅。在奧駈修行中,北側吉野方向代表通往悟道的金剛界;南側熊野方向則象徵慈悲廣布的胎藏界。修行者在曼荼羅的世界中行走,神佛皆在其中,透過與神佛相遇,獲得聖潔之身,然後再下山回到人間,這正是山伏自古以來的目標。
在世界各地都有『行走山岳』的修行方式,但像這樣以縱走形式,長時間從峰到峰行走的修行方法卻十分罕見。山峰被視為天地的交界,修驗者認為力量正宿於其中。行走山岳本身就是苦行,藉此洗淨日常的罪與穢。這或許是佛教的觀念,但在不斷行走的過程中,修行者逐漸與整座山、整個自然融為一體。表面上看似佛教修行,但最終卻超越佛教,抵達一種佛教無法完全解釋的境界——與自然合一的體驗。
金剛界曼荼羅的中心被視為大峯山。在險峻的岩壁上攀登、從懸崖垂吊修行的盡頭,修行者要立下誓願:是否今後仍為世人奉獻?是否孝敬父母?是否更加精進修行?最終抵達的便是聖域。至今仍守護著如人金星的大峯山,標高 1719 公尺。據說大峯山寺建於藏王權現劈岩而現的地方,寺內供奉著秘佛本尊——藏王權現。這尊秘佛過去幾乎未曾開帳,而如今在千年之後,首次下山。現在,大峯山寺的本尊金剛藏王大權現正式開帳。
直到今日,這尊佛像已守護修行者近千年,真正成為吉野大峯山岳信仰的核心存在,讓人再次深刻感受到它的特別意義。吉野自平安時代起便以櫻花名所聞名,至今仍吸引眾多人前來賞櫻。而吉野的櫻花與藏王權現之間也有深厚的聯繫。
1868 年,明治政府頒布了神佛分離令,四年後更進一步發布了修驗道廢止令。政府的方針,是希望回到佛教傳入之前的世界,因此佛教受到全面排斥,尤其是同時供奉神與佛的修驗道,更成為打擊的對象。到了明治四年,除了寺院境內之外,所有寺社土地都被收為官有地,並允許自由伐木。許多業者因此進入伐木牟利,櫻花樹也遭到大量砍伐,當時人們已不再將櫻花視為神聖之木。
面臨危機的櫻花,最終由吉野的居民挺身守護。大正五年,當地成立了保護櫻花的團體,至今仍持續守護著吉野的三萬株櫻花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