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仲藏之後，歌舞伎界那種打破常規的挑戰精神仍然延續著，不斷超越粉絲的期待，持續吸引著人們的目光與心
融入「舶來趣味」的演出
舉例來說，這齣《天竺德兵衛異國話》中，當巨大的蟾蜍妖怪沿著花道登場時，主角德兵衛便從牠背上現身。這位從印度歸來、企圖顛覆日本的德兵衛，一邊高喊「デイデイ・ハライソハライソ」的咒語，一邊大肆作亂
當時飾演主角的，是初代尾上松助，年紀竟已高達61歲。然而他仍親身挑戰水中快速換裝、舞台屋台崩塌等高難度演出，氣勢驚人，完全打破常規。甚至因為演出過於逼真，被懷疑是使用了基督教的妖術，幕府還特地展開調查。尾上松助還融入了當時的流行元素，加入嶄新的演出手法
請注意這套服裝——上面像環狀連結的圖案，其實是愛努族的紋樣。對當時的江戶人來說，這樣的服裝相當具有異國風情
事實上，那個時期街頭巷尾開始流行起「舶來趣味」，像是音樂盒、描繪異國風景的屏風等物品都受到歡迎
這是因為當年俄羅斯艦隊來航，引發了人們對異文化既憧憬又畏懼的情緒。此外，那句「デイデイ・ハライソハライソ（Dei Dei Haraiso Haraiso）」的咒語，其實也源自隱匿基督徒的祈禱詞，真是大膽又驚險的演出呢——令人害怕，卻又讓人忍不住想看。充滿未知世界的魅力，這齣舞台劇甚至連演了兩個月之久
經典劇目《東海道四谷怪談》
說到充滿打破常規挑戰的作品，就不得不提《東海道四谷怪談》。講述幽靈「阿岩」不斷追擊背叛她的丈夫家門，是大家多少都聽過的經典怪談傑作
而這齣戲在初次公演時，最讓粉絲震撼的，就是前所未有的創新演出手法。其中最精彩的橋段是「門板翻轉」——被釘在門板上的下人屍體，在一瞬間變成了阿岩！而且這兩個角色是由同一位演員一人分飾，驚喜程度更是加倍
還有像是「燈籠爆燃」的特殊演出——燈籠突然燃燒，阿岩的幽靈現身，這類打破常規的設計層出不窮，使得這齣戲成為屢次重演的人氣作品
其實，《四谷怪談》還有另一層「打破常規」的意義——它是江戶人最愛的《忠臣藏》的衍生作品。但與《忠臣藏》中忠義的老臣們不同，這齣戲的主角——伊右衛門，卻是個十足的惡人
伊右衛門原本是「塩谷家元藩士」，也就是赤穗藩的藩士，但他早已不打算參與什麼復仇行動了。反而殺人、說謊，無惡不作。你可能會想，他至少是個顧家的男人吧？但他卻在貧困潦倒的生活中還讓妻子懷孕，完全不顧家庭的處境，令人難以同情
他甚至拋棄了妻子，無視哭泣懇求的阿岩，連保護柔弱嬰兒的責任也一併踐踏，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趕出家門。最終，他背叛了阿岩，與敵方家族的女兒結婚，甚至還試圖在仇人的陣營中重新謀職。家門就這樣徹底墮入了邪惡的深淵。如果說《忠臣藏》是武士為了榮譽與忠義而奮鬥的故事，那麼《四谷怪談》則是一部毫無真誠可言、充滿背叛的悲劇
為什麼要創作這樣的黑暗故事呢？《東海道四谷怪談》上演的時期，已是赤穗浪士討伐事件過後一百多年，也就是江戶時代後期的十九世紀。當時的江戶雖然繁華發展
但另一方面，像伊右衛門那樣的浪人、因債務而失去土地的農民大量湧入城市，生活困苦的人越來越多，那是一個「去地獄也要看你有沒有錢」的時代。對庶民而言，與其讚頌忠義的老臣，不如說出「靠復仇是吃不了飯的」這種話的伊右衛門，反而更貼近現實、更有共鳴
《四谷怪談》乍看之下是一部打破常規的恐怖作品，但其深層卻描繪了當時庶民真實的情感。人們常說「打破常規」或「遵守形式」等等，但歌舞伎的魅力就在於——它的根本始終是「真實」。正因為有這樣的根基，歌舞伎才能至今仍受到眾多觀眾的喜愛與欣賞
所謂的「型」並不是優先考慮的東西，而是從「真實」這顆種子出發，經過適度的誇張與變形，才逐漸形成的。不是為了形式而形式，而是在情感與內心真實的基礎上，才誕生出那些表演的形式
一提到歌舞伎，大家總會覺得它是在演些古典的東西。但其實像伊右衛門那樣的「爛男人」，現在也還是到處都有。觀眾們心裡也會想：「這傢伙到底在幹嘛啊？」、「怎麼會做出這種事？」這些情緒在現代也完全能引起共鳴。所以所謂的「現代劇」，其實指的是能讓現代人產生同感的作品
觀察社會的流動，理解觀眾真正渴望的是什麼，並思考該如何表現出來。要像現在仍被保留下來的作品一樣，具備能跨越時代、打動人心的真實情感與清晰的主軸，這也是歷代戲劇前輩們一直在做的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