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約700年前,鎌倉時代所繪製的諸佛,姿容真是無比莊嚴美麗。京都知恩院以「早來迎」之名廣為人知的國寶,那是諸佛乘雲而來迎接眾生,一幅救度眾生的繪畫,追溯這件作品的由來,我們發現了一位祈願拯救所有人的僧侶,以及與之淵源深厚的寺院。此外近年修復過程中更發現作品各處都運用了令人驚嘆的技法。本節目將運用最新數位技術把這件文化財產轉化為8K超高清影像。
《国宝 阿弥陀二十五菩薩來迎圖(早來迎)》鎌倉時代・14世紀 京都 知恩院藏
今天的主題是鎌倉時代後期,約700年前所繪製的佛畫《早来迎》,正式名稱為《阿彌陀二十五菩薩來迎圖》。縱145公分、橫155公分,在近乎正方形的畫面中,全身金光燦爛的阿彌陀如來與25尊菩薩乘雲飛馳而來。雖然作者不詳,但這並非繪於紙上,而是畫在絹上的華麗作品,其中隱藏著三大謎題。
而淨土宗的核心教義就是稱念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。所謂「南無阿彌陀佛」意思是「我信仰阿彌陀佛」的祈願之語,只要稱念這短短六個字,無論是誰,臨終之時阿彌陀如來都會前來迎接,不論任何人,一個也不遺漏都能得救的淨土宗,因此贏得了廣大民眾的信仰。而體現這種教義的線索,就畫在《早來迎圖》的右下方。
對這幅畫深有研究的知恩院執事前田昌信先生,解讀出畫作與教義之間深刻的連結。『南無阿彌陀佛,南無阿彌陀佛』只要稱念這個,阿彌陀佛聽到了,然後就會來拯救大家。法然上人的教導啊,其實全都凝聚在「南無阿彌陀佛」這句佛號中。說「全部」或許有點誇張,但這一切都被巧妙地融入了這幅畫中,這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啊。只要稱念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、阿彌陀佛一定會親自前來迎接,這幅佛畫就是將這樣的教義濃縮在一張畫裡。
信眾只是聽講解的時候,腦海中的畫面還很模糊,但看了這幅畫之後,更容易在心中具象化。可以說我們之所以信仰這樣的佛法,就是為了這個,現在覺得更清楚、更容易理解了,這一點非常重要。在當時,這種教義是非常具有革命性的。在念佛普及之前,佛教是要接受瀑布沖刷之類的、或是在寺廟裡閉關修行之類的,總之修行非常艱苦。在那樣的時代,法然上人提出了只要念誦『南無阿彌陀佛』六個字就可以了,這真是令人震驚啊!不論地位或身分,任何人都可以。只要口誦這句話,並懷有相信的心意,任何人都能獲得心靈的救贖,這樣的觀念在當時是非常具有革新性的。不區分人、無論是誰都一視同仁地對待,即使在今天這個時代也很重要吧。
平安~鎌倉時代《大日如來像》九州國立博物館藏
首先請看這邊,這幅畫呢比《早來迎》還要早約100年,描繪的是名為大日如來的佛,是一幅正面描繪佛像的佛畫,充滿魄力。這種正面直視的形象很常見吧,就像一個人正與自己對望,有種強烈的感覺。但其實啊,當時這尊佛像主要是貴族們放在自家宅邸中,作為私人供奉個人虔誠禮拜用的。為了與佛對話或感受佛的存在,所使用的正是這種類型的佛畫,也就是在《早來後》之前常見的形式,彷彿在說:「可別做壞事喔!」就是有這種感覺對吧?光是看一眼就好像被釘住了一樣。
鎌倉時代《阿彌陀聖眾來迎圖》善光寺藏
本來,佛畫是作為禮拜的對象,應該是用來傳達自己對該對象的情感才對。然而採用斜向,而且還把本應迎接自己的存在畫了出來,這意味著畫面內部已將這種關係完整封閉起來,觀看者自己反而成了從外部觀看這段故事的存在。但這幅畫卻刻意將阿彌陀佛救濟的故事,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加以說明。
我想只能這麼解釋,在正面朝向的佛畫中,並不會描繪被佛迎接的人物,因此,究竟如何被迎接、又如何被帶往極樂淨土,從畫面中是無法得知的。
說到佛畫,原本都是以正面朝向為常態,在正方形畫面中採用斜向構圖,《早來迎》的這種構圖方式有多麼具有革新性。大原先生特別強調,繪畫畢竟還是靠構思力,過去的人其實都有參考範本,就像現代漫畫家也會有姿勢參考圖集一樣。他們會在家裡代代相傳這些範本,再將這些範本進行編排與拼貼,創造出新的畫作,這就是當時繪畫的一般做法。
但是、這幅畫幾乎沒有可參考的範本,這種構思力、創造力完全屬於另一個層次,所以啊,這幅畫其實很不尋常,正因為不尋常,才會出類拔萃,因此被列為國寶。為了向人們傳達救贖的景象,不受當時常識束縛,創造出嶄新表現手法的《早來迎》,那正是困難時代所催生的終極救贖之畫。
第二個謎題、
為什麼《早來迎》要描繪以猛烈速度前來迎接的佛菩薩呢?
佛像手持各式各樣的樂器,不知道聽到了什麼樣的音樂呢?層層疊疊的音效,有好幾十層,像是叮叮噹噹的鈴鐺聲之類的,非常絢爛華麗,所以,總覺得死亡並不是件寂寞的事,而是歡迎你來到明亮世界的感覺。那之後的感覺呢、有點像是在邀請你,像是溫柔睡意的延續。非常有趣的是,跨越時代自己心中所想的極樂世界,自己的人生終章,究竟想以什麼方式迎接,平時不太熟悉的佛像,透過想像畫中樂器所奏出的音樂,就能更貼近地感受到《早來迎》跨越時代的魅力。
《早來迎》只有雲朵尾巴的這一部分似乎完全沒有草稿的痕跡,這幅《早來迎》的作者應該是非常執著於表現速度感。我們也針對「速度感」這一點問了收藏《早來迎》的知恩院執事前田昌信先生,請大家稍微聽一下。
這幅《早來迎》描繪的是阿彌陀佛帶著菩薩們即將迎接臨終之人。在人即將往生之際以驚人的速度趕來迎接,簡直是以新幹線的速度前來迎接的畫作,就算以新幹線的速度前進,他們還在繼續演奏呢,好可怕啊。要是真的這樣的話,大家一定都會嚇得大叫「哇啊啊」,頭髮和衣服也都會被吹得亂飛,但畫裡卻完全沒有。這正說明了在這個空間中正運作著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。
《早來迎》中所描繪的諸佛,其實,他們不僅僅是單純地快速而已。據說解讀《早來迎》速度感的關鍵,就在雲層下方鋪展開來的自然風景。佔據了畫面近一半的空間,藉此彰顯其存在感,進一步烘托出雲朵的速度感,其中蘊含著表現壓倒性速度的巧妙設計。
這幅《早來迎》描繪的是阿彌陀佛帶著菩薩們即將迎接臨終之人。在人即將往生之際以驚人的速度趕來迎接,簡直是以新幹線的速度前來迎接的畫作,就算以新幹線的速度前進,他們還在繼續演奏呢,好可怕啊。要是真的這樣的話,大家一定都會嚇得大叫「哇啊啊」,頭髮和衣服也都會被吹得亂飛,但畫裡卻完全沒有。這正說明了在這個空間中正運作著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。
當阿彌陀佛帶著菩薩們真的來了,甚至有點「終於見到了」的感覺,或許真的會讓人覺得「就是現在」、「真是美好的一生啊」,「啊,原來如此,真好」讓人有這種感覺。覺得做得真徹底啊,完全做到了極致,那麼在這裡,我們一個一個來總結一下為什麼要這麼加快速度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往生,都會有個時機,讓任何人都能迎來,就是想展現出「絕不會棄你不顧」這一點,大家其實都像這樣,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那樣唉聲嘆氣地往生吧,一瞬之間,迷惘就不會再從自己心中產生。最高的人生,就在活著的那一刻與臨終那一瞬間的意識。在命終最後的瞬間,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與佛祖面對面的速度,那種極限,就是這個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,迅速趕來了」這樣的感覺。
不僅僅是阿彌陀佛乘雲迅速前來拯救念佛行者的畫面,偶爾還會出現這樣的風景,有櫻花盛開、也有秋天的紅葉,還有一部分描繪了雪景,另外還有瀑布流瀉,代表了一年四季。這表示無論何時、任何時候都行,不挑選特定的時間,也蘊含著這樣的寓意。
前田先生如此認為,即使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,但大家一定因此感到安心。「你不會被拋棄,我一直看著你」,傳達這樣的信息,本身也是弘法的一種方式,人們也因此獲得安心感,這也是事實。這同樣是弘揚佛法、或可說是佛教教義的一環,這幅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確實與傳統佛畫有所不同。
其實,2022年時,《早來迎》的樣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。歷經了長達三年的修復工作,包括去除畫面的霧化等。我們訪問了負責修復的小島知英先生,請他談談特別明顯的變化。
首先請注意佛像的姿態。雖然都是金色,但這些金色衣裝上的金紋部分其實是用不同材質繪製的。這邊用的是「金泥」,因為是金泥所以是用金色顏料直接塗繪圖案。
另一方面,中央這尊大尊的阿彌陀如來,其金色部分並非使用顏料,而是將金箔裁切成細如線條的形狀,直接貼上去描繪出圖案,這種技法稱為「截金」。比起單純用金顏料塗抹,難度要高得多,是一種非常高超的技法。
首先看雲朵正下方,一片片白色花瓣都清晰可見,細緻描繪的櫻花,正是春天的象徵。
接著是左側的瀑布,這是代表夏天的意象
再來,染紅的楓葉代表秋天
而山頂附近薄薄覆蓋的積雪則代表冬天
《早來迎》在單一畫面中融入了春、夏、秋、冬,所有季節的風景,無論在什麼季節往生,阿彌陀如來與菩薩都會立刻前來迎接,這幅畫所傳達的正是這個訊息。而且,這對當時的人們而言,是一則重要的訊息。
其實,2022年時,《早來迎》的樣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。歷經了長達三年的修復工作,包括去除畫面的霧化等。我們訪問了負責修復的小島知英先生,請他談談特別明顯的變化。
畫面變得更明亮,原本隱藏在黑色中的細節如今清晰可見。尤其是左側,也就是畫面左邊那些山的線條,還有那片綠色也變得更鮮明,因此更容易辨識。山巒上雲霧繚繞、逐漸降下的景象現在看得更清楚了。此外、在修復過程中對細部進行調查時還陸續發現了許多意外的事實。
大型圖案也畫得非常平衡,而且那些線條,筆觸的顫動或不穩的感覺完全沒有呢
調查的結果發現處處可見高超的技術,例如兩者都繪有白色的雲與櫻花。科學分析的結果櫻花花瓣使用的是貝殼來源的顏料,而雲的部分則使用了含鉛的白色顏料,兩者使用了不同的白色顏料。
櫻花強調每一片花瓣的顆粒感、雲則表現出蓬鬆柔軟的質感,這是為了突顯各自特徵而巧妙區分使用的技法。
此外,在修復過程中所發現的是「早來號」畫作背面的部分,與至今節目中所見的「早來號」不同,左右完全相反,看起來彷彿背面的顏料色彩透了出來。
第三個謎題、
為什麼《早來迎》的作者要在一幅畫中融入如此眾多的技巧呢?
日本畫家同時也精通裏彩色技巧的荒井經先生認為,線索就在「裏彩色」之中。那是一種彷彿將佛像描繪兩次般細緻的作業,必須花費雙倍的時間,創作者刻意傾注自己的熱情,在那其中蘊含著唯有佛畫畫師才有的堅定信念,新井先生如此認為。
佛畫這種東西,在古代、如果按照過去的分類方式來看,應該算是地位最高的一種繪畫。即使說是從背面塗色,也絕不能馬虎敷衍,畢竟自己是在為佛像的背面塗色。一般人看到完成的佛畫,就會進行禮拜,這就是一般人的做法。但對畫師而言,透過描繪佛像,自己也能更接近佛,繪製佛畫本身,就是一種信仰,一種與佛接觸的方式。
在《早來迎》的作品中,之所以融入了如此多的技法,固然因為這是能拯救觀者的畫作,同時也是因為創作者自身希望透過繪製佛畫來獲得救贖,就連修復者也將此視為一種信仰。不過,若非懷有強烈的信仰心,實在無法做到如此細緻入微的描繪。那些不為人知的背後努力以及對作品的熱愛,這些東西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,卻會不知不覺地滲透出來。有種像是執念般的那樣的印象。
在這些作品被創作的那個年代,飢餓以及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何時會結束的不安,是如影隨形的時代。而現在則是個幾乎什麼都能靠自己得到的時代,但內心深處的部分果然還是沒有改變。無論是發生震災,還是其他事情,我們都處在一種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狀況當中,只要心裡有個可以依靠的東西,心情就會隨之改變,這一點從過去到現在始終都沒變過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