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世絵ミステリー 「歌麿・国芳 ヒットの謎 ~江戸 メディアの闘い~(歌麿・国芳 人氣之謎 ~江戶時代 媒體的戰鬥~)」Part2

 

歌麿逝世後,適逢寬政改革告終,幕府暫時放寬質樸簡約政策,經濟重回活絡,江戶子們的町人文化在此時開花。


歌麿死後25年,葛飾北齋創作出代表作《神奈川沖浪裏》,經濟豐裕起來的庶民興起了旅行熱潮,風景浮世繪在庶民間流行了起來,歌川廣重的代表作《東海道五十三次》在此時誕生。


歌舞伎因七代目市川團十郎的活躍興起了熱潮,役者繪熱賣的同時,迎來了浮世繪的黃金時期。但是在這時期的浮世繪師面前,幕府再次立下了高牆。

因寬政改革的失敗,幕府財政情況越發窘迫,此時期的老中水野忠邦推出天保改革,嚴禁町民進行奢侈的娛樂,受到激烈的評判。

「白河の岸打つ波に引き換えて、浜松風の音の烈しさ」

白河指的是白河藩主松平定信,是主導寬政改革的人物。浜松指的是浜松藩主水野忠邦,是主導天保改革的人物。走了白河,卻來了更激烈的浜松,是當時江戶町民的嘆息。



天保改革首當其衝的是江戶子們熱愛的娛樂歌舞伎,強迫劇場遷移到郊外,禁止浮世繪繪師創作役者繪,不過此時出現了勇敢挑戰幕府的浮世繪師—歌川國芳。



這是國芳的役者繪,はなぞの是角色名,描繪的是演出這角色的四代目尾上梅幸,同時還有五代目澤村宗十郎。


畫作的名稱是無意義亂畫,也就是塗鴉,既然幕府禁止役者繪,那就以塗鴉的方式應對。平常的役者繪是以舞台畫面寫生的方式呈現,既然不是役者繪的話,就以自己想畫的方式塗鴉,描繪出役者的本質。


歌川國芳最初是以描繪水滸傳中的武者繪出名,國芳描繪的武者,常有細膩的全身刺青,很受江戶子的喜愛。


不過,由於國芳畫了那樣的塗鴉作,被幕府盯上了。在幕府密探的報告書《市中取締類集》中,記載了密探打聽到的國芳平時為人及性格。「生活上妻子身著相應的衣著、本人沒有什麼要提防留意的,似乎在外有借錢,仰慕他的弟子有70人以上」


「畫室四處都是貓,而且在作畫時,懷中時常抱著貓,是個大貓奴」



接著國芳畫了以貓代入角色形象的役者繪,避開了禁止畫人物役者繪的規制,是國芳接受了團扇業者的委託製作的。當時畫在團扇上的役者繪供不應求,接著幕府就禁止了人物役者繪。

天保改革之前,浮世繪只有特定的版元持有製作許可,享保年間幕府批准特定批發商為「株仲間」,由商家組織行業公會向幕府付規費,以壟斷商品買賣權,每家單位即「株」,獨佔浮世繪發行權的株仲間版元大約有30間。

天保改革時幕府認為正是「株仲間」制度造成物價壟斷在特定商家手中,因此廢止了「株仲間」制度。浮世繪變得誰都能製作發行,團扇業者成為新興勢力大舉湧入浮世繪發行事業,十年間版元由30家成長到140家,增加了四倍以上,可以說是浮世繪的戰國時代。

打算以全新浮世繪商品對決的團扇業者,以及奇想天外以貓作為浮世繪主角的繪師國芳,兩邊一拍即合創作出大膽的貓役者繪。



在浮世繪的戰國時代,國芳以外的繪師與版元,設法創造出更多種浮世繪商品。比如紙娃娃浮世繪,是可以剪下來換裝玩的商品。


還有可以自己組裝成風箏的浮世繪、以女性奉公出世人生道路做為題材的雙六。由於幕府取消「株仲間」制度,對版元的管制力道變弱,反而促使了浮世繪的活性化。


天保改革之前發生了持續三年以上的天保大饑荒,以米為首,帶動物價上漲,江戶豪商的宅邸與倉庫時常遭到打劫,農村沒飯吃的農民流入江戶,給江戶的庶民帶來很大的不安,在這般艱困的環境中,天保改革的推行,一項項剝奪江戶子們生活中小小的樂趣。


落語寄席由200家減少到15家,禁止江戶具有代表性的神田祭與山王祭舉辦,庶民的不滿日漸高漲,這時國芳畫了一幅浮世繪諷刺江戶的現況。


這幅是國芳與團扇業者合作推出的作品,妖怪們的首領土蜘蛛,手持著布潛伏在因病伏臥的源賴光身後,是一幅社會諷刺畫(風刺画)


這位武將的家紋沢潟紋,剛好和主導天保改革的老中水野忠邦家紋相同,暗示這位的身分是水野忠邦。武將的主君源賴光,實際指的是十二代將軍德川家慶,加上當時的老中除了水野忠邦外還有三人,剛好和畫中的人數相符,也就是畫中的武將就是推行天保改革的四位老中。


後方的妖怪,是憎恨水野忠邦的天保改革受害者們。沒有牙齒的女妖,はなし → 噺(はなし),代表的是被減少寄席(表演場所)的落語家;提燈上有個「當」字,是被禁止的樂透彩。


茶釜指的是被限制不得雇用女侍的茶屋;烏龜是受禁止販賣及消費奢侈品波及,在市場消失的玳瑁髮簪。

仔細看土蜘蛛手中握著布,將軍與老中都在布上,是不是土蜘蛛只要手一揮,老中與將軍都會倒下呢?這幅作品發售後大受江戶子的歡迎,但也因為題材內容引起騷動,版元進行自主回收,因此國芳逃過幕府的懲處。


這時期的幕府已經不太會下達禁止出版的命令,原因出在密探報告書《市中取締類集》中提到,被下令停止出版的浮世繪,反而會在市中人氣暴增產生鉅額交易,像國芳這幅版元自主回收的作品,跳到25倍價格。幕府過往的利器禁止出版不再適用,想處分又不知道怎麼處分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看到國芳的諷刺畫大成功,江戶的版元們馬上跟進發行諷刺畫,在國芳活躍的嘉永年間,批評幕府的浮世繪中,有六成是諷刺畫,諷刺畫成為浮世繪發行的一大熱門類別。




國芳的弟子,歌川芳虎的作品《道外武者御代の若餅》
以武將衣裝上的家紋與人物特徵,暗喻拿著杵臼搗麻糬的是織田信長,配合著信長的是明智光秀,揉麻糬捏塑成形的是猴子豐臣秀吉,最後吃麻糬的是德川家康,諷刺批判德川家康奪取織豐政權費力統一的天下,坐享其成。這幅作品同樣也是因為引起騷動,版元自主回收。

浮世繪的題材,在國芳的諷刺畫推出後,由最初的美人繪、役者繪等迎合消費者需求的方向,轉為繪師關心社會動向主動出擊,改變了江戶子的意識。

在國芳《源頼光公舘土蜘作妖怪図》推出十年後的嘉永六年,發生了美國海軍准將培理率艦隊駛入江戶灣浦賀沖的黑船來航事件,此時國芳的另一張浮世繪作品再次成為話題。



右下角手持畫筆的男性是繪師,腳邊是剛畫完的畫,正看著上方不知道為什麼從畫中飛出來的群妖,臉上充滿了驚嚇。


由畫中飛出來的群妖抓著一隻黑色的鯰魚,被認為是暗喻美國人培理的黑船,右下角的畫家被認定是支持尊王攘夷的水戶藩主、兼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的生父德川齊昭。這幅畫被江戶子認為是諷刺對內強硬的幕府,被黑船出現帶來的騷動嚇傻了,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應對。於是這張作品受到江戶子搶購,人氣超高,以日刷1,600張的速度印製出售。

不過實際上這幅畫是在黑船來航發生前繪製的,正好遇上事件,被江戶子們聯想在一起而大爆賣。


黑船來航後的第三年,安政二年10月2日,江戶發生規模M7的直下型地震安政大地震,死者超過七千人。地震發生後的江戶,關於鯰魚退治的浮世繪需求大為增加,出自當時認為地震是棲習在地下巨大的鯰魚身體搖動引起。

在安政地震發生的隔一日算的兩個月間,大約發行了260款鯰魚退治浮世繪。




安政地震發生半年後,國芳與弟子們聯合發行了記載他們在安政地震中所見所聞的《安政見聞誌》

安政地震中,吉原遊郭全毀,燒死・壓死人數超過630人。




《安政見聞誌》中記錄吉原遊郭的主人與遊女們在地震時進入地下倉庫躲藏,認為地下倉庫是地震時最安全的場所,但沒想到發生火災,當火災後打開地下倉庫的門時,全部人都因缺氧與灼熱死在地下倉庫中,見到此景的眾人都呆住了。


《安政見聞誌》試圖留下地震的教訓與心得,給後世做為參考。發行這本書時,國芳六十歲,在地震後隔一年安政三年,國芳發生中風,身體狀況開始不適合作畫,憑著想讓後世平安在地震中存活的信念,還是與弟子們共同創作出《安政見聞誌》。


不過《安政見聞誌》在發行後兩個月,因為畫出了江戶城門崩壞的樣子,違反幕府的規制,被下達了禁止發行的命令。

《安政見聞誌》發行五年後,國芳65歲時身亡,結束充滿反骨精神的一生,不過國芳關懷社會的精神被弟子們傳承下去。 弟子歌川芳盛以浮世繪紀錄慶應四年,發生在上野寬永寺的戊辰战争。雖然當時依然有出版規制,但這幅浮世繪無視規制發行了,在新聞報紙不普及的當時,浮世繪擔起傳達戰況等大事件的責任。



在明治七年,國芳的弟子芳幾,創刊了東京日日新聞,結合浮世繪與文字,傳達每一日的重要大事,就像是現代的寫真週刊誌前輩,喚起庶民關心社會大事。

從歌麿到国芳,總是一再地在嚴格的規制中奮鬥找到突破點,以新的表現方式傳達信念。